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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或亏50亿:9家央企售电联名求助背后的批零倒挂危机

深度 · market · 2026-10-10 · NewdPower 研究 · 阅读约 40 分钟 · 万字深度+行业分析

2026年9月30日,一份名为《关于请求采取紧急措施防范广西电力市场系统性风险的请示》的文件,由国家能源集团、华能、大唐、华电、国家电投、华润、中广核、国投、中电等发电央企在广西的九家售电平台,联合递交至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政府。文件披露的数字是:2026年1—8月,广西售电行业累计亏损超过20亿元;9月单月预计亏损超过10亿元;若四季度没有政策干预,全年亏损可能突破50亿元,部分头部售电公司单年的亏损额将达到注册资本的五倍。

联名求助的主体构成,比亏损数字本身信息量更大。这九家售电公司全部背靠发电央企,资金、人才、集团协同能力都处在行业顶配——它们不是市场化竞争中的弱者,而是这个市场里资源最雄厚的玩家。当顶配玩家集体向政府请求"紧急措施",说明问题不在这批企业的经营能力,而在市场机制本身:售电侧承担的价格风险,没有任何制度化的工具可以管理。

这场危机的技术名称是"批零价格倒挂"——售电公司从批发市场购电的成本,高于它向用户售电的价格。本文将拆解亏损的数字结构与机制根源,回答三个问题:亏损从哪里来;为什么在广西先爆发;以及它对全国电力市场化改革意味着什么。文末对四项纾困诉求逐项评估,给出四季度三档情景推演,并说明本文的边界与局限。

广西批零倒挂危机:2026 年时间线 零售价格被合同锁定,现货价格逐月上行,剪刀差在四季度逼近极值 1—8 月 累计亏损超 20 亿元 9 月 单月预亏超 10 亿元 9 月 30 日 9 家央企售电联名递交请示 四季度 现货均价或破 0.5 元/kWh 全年 亏损或破 50 亿元 批发零售价格剪刀差(元/kWh,电能量口径) 零售签约均价约 0.260(合同锁定)|现货月均价 0.368(4 月)→ 0.395(9 月) 9 月 30 日单日均价冲高 0.633,与零售价之差即最大度电亏损 0.373
图 1 · 广西批零倒挂危机 2026 年时间线:零售价格被合同锁定,批发价格逐月上行,剪刀差在四季度逼近极值(来源:请示文件与第一财经报道,NewdPower 绘制)

一、亏损的数字结构:50亿是怎么算出来的

先看批发侧。据请示文件与第一财经报道,广西电力现货日前均价从2026年4月的0.368元/千瓦时攀升至9月的0.395元/千瓦时;9月30日单日均价冲高至0.633元/千瓦时;行业预期四季度伴随区域电网升级改造与核电、煤电机组集中检修,现货均价可能突破0.5元/千瓦时。

再看零售侧。2025年底的年度签约季,市场基于此前一年多现货价格持续下行的经验,形成了强烈的低价预期;售电公司为争夺用户,以固定"一口价"为主要签约模式,零售签约均价(电能量口径)约0.260元/千瓦时,近八成零售合同电量不与现货价格联动。批发价逐月上行、零售价锁死在低位,剪刀差由此形成:9月30日单日现货均价0.633元,减去零售签约价0.260元,正好是请示文件披露的最大度电亏损——超过0.373元/千瓦时。部分规模较大的售电公司单月亏损超过1.3亿元。

广西电力价格的关键锚点(元/千瓦时) 零售价被合同锁定在低位,批发价沿价格阶梯逐级上行 0 0.1 0.2 0.3 0.4 0.5 0.6 0.7 0.260 零售签约均价 合同锁定 0.320 中长期锁定 公司示例 0.368 现货·4月 日前均价 0.395 现货·9月 日前均价 0.500 现货·Q4 行业预期 0.633 现货·9月30日 单日冲高 最大倒挂 0.373 注:零售与中长期为电能量口径;0.633−0.260=0.373,即请示文件披露的最大度电亏损 来源:请示文件、第一财经报道、行业媒体援引广西电力交易中心数据(NewdPower 绘制)
图 2 · 广西电力价格的关键锚点:零售签约价被合同锁定在0.260元,现货均价逐月抬升、单日冲高至0.633元——两者的差就是请示文件披露的最大度电亏损0.373元

全行业的月度数据来自官方公示口径。行业媒体援引广西电力交易中心的结算数据显示:2026年8月,全区零售电能量112.17亿千瓦时,售电公司度电购销价差约-0.027元——每卖一度电平均倒贴约2分7厘,全行业当月电能量环节亏损约3.05亿元。这个数字需要正确解读:-0.027元是含中长期合约对冲后的净结果。售电公司的购电成本由中长期锁定电量与现货采购电量加权构成,8月约0.287元的平均购电成本,既低于当月现货均价,又高于0.260元的零售均价——中长期合约提供了缓冲,但缓冲后的成本仍系统性高于售价。若全部电量按现货均价采购,8月的价差倒挂将达0.12元量级,单月亏损将超过12亿元。

亏损账本的三个换算(本文口径):月度零售电量约110亿千瓦时;现货均价每上移0.01元/千瓦时,全行业月亏损增加约1.1亿元(全暴露口径,实际因中长期对冲会打折扣);全年亏损若达50亿元,相当于月均约4.2亿元——按110亿千瓦时折算,度电净亏损约0.038元,意味着四季度的月度净价差要比8月的-0.027元再扩大四成以上。50亿元的预警不是恐慌性修辞,而是现有亏损斜率在日历上的自然延伸。

换句话说,真正决定亏损斜率的是"现货暴露电量":中长期覆盖率每低一个百分点、现货价格每上行一分钱,亏损就多一层放大。按月度零售电量约110亿千瓦时折算,现货均价每上移0.01元/千瓦时,全行业月亏损增加约1.1亿元——这解释了9月单月预亏为何从8月的3亿元量级跳升至10亿元以上:9月现货均价上行叠加月末冲高,把暴露电量的亏损弹性完全释放了出来。50亿元的全年预警,就是这条亏损斜率在四季度的自然延伸。

二、机制:一张免费卖出的看涨期权

售电公司的商业模式写在纸面上只有一句话:批发市场买入、零售市场卖出、赚取价差。问题在于,这个价差的两端由完全不同的一对力量决定。批发端是现货市场,价格由供需与边际成本逐时出清,燃料成本一涨,现货价格即时反映;零售端是年度合同,价格在签约时点一次性锁定,签完之后无论批发价怎么走,零售价都纹丝不动。

从金融的视角看,一份固定价格零售合同在经济实质上是售电公司免费开给用户的一张看涨期权:用户锁定了价格上限,价格波动的全部下行风险由售电公司承接。卖出期权本来应该收取期权费、并对冲敞口,但在2025年底的广西市场上,没有人有条件这样做——电力期货与期权至今未在国内任何交易所上市,零售合同没有标准化的联动条款范本,售电公司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用更低的固定价把用户从竞争对手手里抢过来。据第一财经报道,有售电公司年初以0.32元/千瓦时的成本从中长期市场锁定电量,再以0.26元/千瓦时的"一口价"向用户售电——仅看锁定量部分,每一度电的账面亏损就有6分钱。

为什么售电公司明知风险还要签?竞争结构给出了答案。工商业用户在零售市场上有一个法定的替代选项:电网企业代理购电。电网代理购电价因此构成了零售报价的实际价格上限——售电公司的报价一旦明显高于代理购电价,用户就会回流电网。在这个上限之下,几十家售电公司面对的是同质化的产品——每个用电户眼里的"电"没有任何差异——唯一的竞争维度就是价格。价格战的均衡解,是全行业把零售价压到贴近成本、甚至贴着成本之下的位置,然后把盈利的希望寄托在"现货价格继续下行"上。

零售合同的价格结构,国际市场早已给出完整的光谱,两端各有代价。一端是完全固定价——供应商承接全部批发价格风险,2026年广西暴露的正是这一端的极端形态;另一端是完全的指数传导价——用户直接暴露于现货价格,2021年得州寒潮期间,以批发价直供为卖点的零售商Griddy把每千瓦时数美元的现货尖峰直接传导给了用户,引发大规模欠费与投诉,该模式最终被监管叫停、公司走向破产。两个极端的失败方向相反、教训相同:价格风险既不能全部压给供应商,也不能全部压给用户。成熟市场由此收敛在中间形态——固定价基线加上有限联动条款,联动部分设涨幅上限与缓冲池,让波动在双方之间分层吸收。广西当前的问题,是整个市场被压在了光谱的最左端,且没有任何制度性工具允许它向中间移动。

偏差考核进一步放大了敞口。用户实际用电量与合约电量的偏差部分,按现货价格结算并接受考核——这意味着不仅价格风险,连用量预测的风险也主要由售电公司吸收。一张无法定价、无法对冲、还附带用量敞口的期权,就这样被成千上万份地签了出去。行情反向时,亏损不是意外,是这张期权的到期行权。

批零倒挂:风险单向传导与堆积路径 批发侧四个环节高效传导,唯独最后一环断裂,风险全部堆积在售电公司 一次能源 煤、气价格上行 发电成本 边际机组报价抬升 批发市场 现货均价逐月上行 售电公司 购电成本上行 零售用户 一口价合同锁定 应传导 传导失灵:风险单向堆积在售电侧 零售价被"一口价"锁死,批发成本无法向下疏导 度电最大亏损超0.373元 · 全年或亏50亿 四项诉求:暂缓结算 · 批零传导机制 · 机制电量结算 · 有序解约 NewdPower 根据请示文件与公开市场数据绘制
图 3 · 批零倒挂的风险传导:一次能源→发电成本→批发价格三个环节高效传导,售电→零售的最后一环被"一口价"合同锁死,风险全部堆积在售电侧

三、制度根源:价格风险的无人认领

把危机归因于"售电公司赌错了方向"是最省事、也最肤浅的解释。真正的问题是:在这套市场设计里,批发价格波动的风险没有任何一方被指定为制度化的承担者。对照运行成熟的电力零售市场,价格风险通常通过三条通道分配:零售合同的价格联动条款(批发价波动按公式传导至终端)、金融对冲工具(电力期货、期权、差价合约)、以及强制性的中长期合约覆盖率(限制现货暴露比例)。

三条通道在中国电力市场的现状分别是:联动条款——多数省份的零售合同仍以固定价为主,联动条款缺乏标准化范本,用户接受度低;金融工具——电力期货的研究论证多年,至今未上市,售电侧没有公开市场的对冲手段;中长期覆盖——国家层面自2022年起即要求市场化用户年度中长期合同签约电量高于上年用电量的80%、全年累计签约比例高于90%,但实际执行在各省松紧不一,从广西本轮暴露的亏损弹性看,相当一部分售电公司的现货敞口明显高于政策意图的水平。

覆盖率数字与实际敞口之间的落差,还有一个更隐蔽的机制性原因:中长期合同锁定的往往只是"量",而"价"与现货是脱敏的。相当一部分中长期合同按"基准价+浮动"定价,浮动部分挂钩的是煤价基准或年度调整系数,而不是当期现货价格——现货从0.37元涨到0.50元的行情里,这类合同的结算价纹丝不动,形同虚设的对冲。覆盖率的政策考核验的是签约量的比例,验不出合同的价差保护成色;按这个口径,一家签满90%中长期的公司,实际对冲效果可能远低于账面数字。广西本轮暴露的亏损弹性之所以超出许多从业者的预期,价、量脱敏的中长期合同是重要的一环。

工具箱是空的,但市场化的进程没有停。随着新能源全面入市(2025年136号文之后),现货价格的波动区间在系统性放大——新能源出力的高波动性直接进入价格形成。波动的来源在增加,吸收波动的工具没有增加,两者的缺口越拉越大。广西的50亿元亏损,就是这个缺口的一次集中兑现。

央企同样不能幸免,是这个问题最硬的证据。九家联名主体背后的集团,拥有行业最强的风控团队与资金池,但在没有对冲工具的市场里,风控体系没有发力点——它只能确认风险,不能转移风险。这不是能力问题,是制度供给问题。

四、为什么是广西:丰枯、检修与签约时点

批零倒挂在2026年不是广西独有的现象,但烈度与显性程度以广西为最。三个省情变量叠加,把一个全国共性的机制问题在广西放大成了行业性危机。

第一个变量是电源结构的季节性。广西水电占比高,丰水期水电大发压低现货价格、枯水期出力回落推高现货价格,现货价格的季节摆动天然剧烈。2025年底零售合同集中签约时,市场刚经历一段现货价格低迷的阶段——低价预期由此形成;2026年下半年水电出力回落,叠加煤炭、油气等一次能源价格上行,火电边际成本抬升与水电供给收缩同时发生,现货价格反转向上。季节性把"签约时点的错觉"与"价格反转的时点"安排在了同一条时间轴上。

签约行为的形成机制值得多说一句:低价外推不是广西特有的失误,而是所有年轻现货市场的系统性行为偏差。签约方用最近十二个月的价格水平去预测未来十二个月,这在行为金融学里叫适应性预期——价格下行期签出来的合同系统性偏低,上行期签出来的系统性偏高。同样的机制在另一个方向上早已出现过:价格高企的年份抢签高价长约,随后行情回落、长约反成包袱,方向相反、结构相同。只要零售合同以固定价为主、且签约集中在年度窗口,这个偏差就会在每个周期里反复兑现一次;差别只在于哪一年的哪一批主体买单。2025年底的广西售电公司,恰好站在了偏差兑现的下行一侧。

第二个变量是四季度供给收缩的确定性。区域电网线路升级改造与核电、煤电机组集中检修叠加,供给收缩撞上枯水期与用电旺季——这是行业预期四季度现货均价可能突破0.5元/千瓦时的直接依据。供给端的收缩是日历上写好的,零售端的合同是年初锁死的,两者相遇不需要任何意外。

第三个变量是主体结构与签约结构。广西售电市场上发电央企售电平台份额高、单个主体代理电量规模大,近八成零售合同为固定一口价——同样的价差倒挂,在这里意味着更高的绝对亏损额和更大的系统重要性。三个变量叠加的结果是:广西既是最早爆发的省份,也是唯一让央企集体走到联名求助这一步的省份。

五、产业链与利润池:谁受益、谁受损

批零倒挂不是零和的价格挪移,而是一次产业链利润池的再分配。把2026年四季度这条链上各环节的损益摆开,结构一目了然。

环节现货上行期的影响承担的价格风险议价地位
发电(水电、核电、新能源)低边际成本机组在高中标价下量价齐升,是本轮价格上行的最大受益方出力与来风来水波动强:直接参与现货报价
发电(煤电、气电)电量收入上行,燃料成本同步上涨,受益有限燃料价格强,但毛利受挤压
电网输配电价按准许收益率核定,不受现货波动影响几乎不承担管制性稳定
售电公司批发成本上行、零售价锁死,行业性亏损批发价格全部上行风险弱:产品同质化,上有代理购电价上限
用户合同期内锁定低价合同期后面临重签价上行强:多家售电公司竞争

表 1 · 批零倒挂下的产业链利益再分配(来源:公开信息整理,NewdPower 研究)

表里有一处容易被略过的细节:联名求助的九家售电平台,多数背靠发电集团。同一集团内,发电板块受益于现货高价,售电板块亏损于零售低价——集团层面部分对冲,售电公司层面真实失血。这个结构解释了两件事:一是央企售电公司为什么"亏得起"却仍要联名——售电实体层面的资本金与履约保函正在被击穿,集团输血不能替代市场机制;二是它们为什么不能一退了之——售电牌照是发电侧电量进入用户入口的通道,退出零售意味着发电侧的电量也要重新找出口。

集团报表的合并视角还会进一步模糊信号:发电板块的现货溢价收益与售电板块的零售亏损在合并报表中部分抵消,集团层面因此天然缺乏推动售电业务模式改革的紧迫感——直到售电实体的资本金被击穿到必须集团增资为止。这解释了危机显性化的时点为什么由售电实体的资产负债表决定,而不是由亏损实际发生的时点决定:1—8月亏损超过20亿元是逐月发生的,请示文件却递交在9月末——那大概率是资本金与履约保函的警戒线被击穿的时点。对监管者而言,这意味着下一次危机的预警指标不在损益表里,而在售电公司的净资产与保函余额里。

用户侧短期是受益方——锁定低价合同相当于拿到了一年的价格保险。但这个受益有期限。2027年的零售合同重签,将以2026年的现货水平为参照系:要么重签价显著上行,把此前"让渡"给用户的价差收回来;要么售电公司继续以亏损换份额,把危机拖入下一年。无论哪种走法,用户端的低价窗口都在四季度之后进入关闭过程。

六、出清与集中度:售电行业的央企化

这场危机正在加速一次行业结构的改写。全国口径的存量数据是:注册售电公司超过5000家,实际开展业务的约3000家;2025年全年注销超过3200家;2026年上半年又有超过360家因持续亏损退市。广西事件之后,四季度及2027年的退出速度大概率进一步抬升。

这组存量数据需要一次口径说明:注册数是工商登记的累计存量口径,注销数是当年的流量口径,两者相减得不到在营数——累计注册、历年退出与大量不开展实际业务的空壳主体并存,是售电行业的常态结构,任何单一数字都不能直接读作"行业的真实规模"。但流量本身已经是信号:注销是主动的、成本低的市场退出,而持续亏损下的注销说明连退出的动机都等不到市场化出清的那一天。方向不需要精确的分母也能确认——售电行业正在经历一轮全国范围的实质性收缩。

退出者有清晰的画像:没有电源支撑的独立售电公司、资本金薄弱的民营售电公司——它们既没有集团内部的对冲(发电央企售电平台至少有集团协同),也没有承受持续亏损的资本储备。留存者的画像同样清晰:央企售电平台与地方国资售电平台。以CR3-CR4的集中度口径看,售电行业目前仍是低集中度的分散格局——数千家在营主体摊薄了任何一家的份额;但危机正在把各省市场推向"央企+地方国资"的双头收敛。方向是确定的,幅度取决于出清的速度——本文不给出未经推演的集中度数字,只指出跟踪方法:各省交易中心公示的注册与注销名单、月度代理电量的份额分布,是两个最直接的观察窗口。

退出后的用户走向也早已写在规则里:失去售电公司的用户,转入电网代理购电或保底供电体系。兜底机制的存在,让出清在系统层面注定是平稳的——不会有用户真的没电用,代价是这部分电量重新回到管制价体系。这条退路太顺滑,本身就是一种值得警惕的制度状态:它让"退出"对在营企业是减压阀,对改革却是退坡路——每一家售电公司的退出,都把一块本已市场化的电量送回了管制怀抱。若四季度退出潮加速,监管者需要同时算两笔账:一是行业出清的效率账,二是市场化电量比例的倒退账;两本账的结论可能方向相反。

这轮出清的长期代价需要现在就讲清楚:2015年放开售电侧的初衷是引入竞争、把发电侧的竞争红利传导给用户;2026年的出清潮正在把行业推向寡头化。当各省市场的零售端只剩少数国资背景主体时,用户端的议价地位将从"多家竞争压价"转为"少数主体定价"——短期的低价合同,可能以长期更高均价的形式被找回来。监管层若要评估"是否救助、如何救助",出清后的市场竞争结构应该与系统性风险放在同一个天平上。

七、四项诉求逐项评估

请示文件提出的四项诉求,分别是:暂缓售电侧9月份电费结算;启动9—12月批零电价传导机制;落实年度方案的新能源机制电量结算规则;依据零售管理办法支持零售合同有序解约。四项诉求的性质并不相同——它们分别对应"递延"、"传导"、"纠偏"与"转移"四种处理方式。

诉求性质落地难度直接效果副作用与争议
暂缓9月售电侧电费结算应急递延低缓解当月现金流断裂风险只是把亏损搬进下个月的资产负债表
启动9—12月批零电价传导机制机制修复高打通成本传导,止住价差倒挂用户侧涨价,触及"改革红利"的叙事与承受力
落实机制电量结算规则技术纠偏中理顺存量规则的执行口径不改变批零传导的总体问题
支持零售合同有序解约风险转移中售电公司获得退出存量合同的通道部分亏损与不确定性转由用户承担

表 2 · 四项纾困诉求的逐项评估(来源:请示文件与第一财经报道,评估为 NewdPower 研究口径)

逐项看。"暂缓结算"的落地概率最高:它不改变任何一方的利益格局,只是递延,且交易中心此前已有类似操作先例。它的局限同样明显:9月的亏损一分不会少,只是换了个时点入账;若现货价格四季度继续上行,递延本身还在累积新的亏损。

"批零传导机制"是四项中真正的修复项,也是难度最大的一项。它的实质是让零售价格随批发成本联动上调——在工商业电价长期"降本让利"的政策语境下,这需要政府在"用户承受涨价"与"行业系统性退出"之间做出公开取舍。它绕不开一个现实:批零倒挂的账,最终要么记在售电公司的资本金上,要么记在用户的电费单上;传导机制只是决定记在谁的账上。

"机制电量结算规则"需要交代背景。2025年136号文之后,新能源增量项目上网电量原则上全部入市,其中一部分电量按"机制电价"与市场价的差价进行结算,制度设计上这笔差额纳入系统运行费用、由全体工商业用户分摊或分享,并不落在售电公司头上。请示方的诉求是:年度方案中已明确的这一规则在实际结算中没有完整执行,使售电公司承担了本应由用户侧分摊的价差。这属于规则执行层面的纠偏,不涉及新的利益让渡,落地阻力相对小。

"有序解约"是争议最大的一项:允许售电公司支付违约金后解除零售合同,等于把一部分价格风险转移给用户——被解除合同的用户将重新进入市场选择售电公司,或转入保底供电体系,面对的是上行后的价格水平。法理上有依据(零售管理办法为合同解除留有路径),政治上有争议。它的真正作用是给售电公司一个"止损退出"的选项,防止风险以违约、跑路等更混乱的方式出清。

八、四季度三档情景

全年亏损的最终数字,取决于两个变量:四季度现货均价(燃料成本、枯水与检修的函数),与纾困政策的落地节奏。以1—8月累亏超20亿元、9月预亏超10亿元为基数,本文给出三档情景推演。

情景四季度现货假设政策节奏全年亏损量级2027年走向
乐观均价持平9月(0.395元/千瓦时附近)递延与纠偏两项快速落地35亿—40亿元行业获得休整窗口,但机制问题留待下一年
基准均价突破0.5元/千瓦时仅有应急性措施落地45亿—55亿元零售重签价上行,倒挂收窄,竞争烈度仍高
悲观均价持续高位、检修工期延长应急与机制修复均迟缓55亿元以上退出潮加速,行业加速向国资主体集中

表 3 · 2026年广西售电行业全年亏损三档情景推演(来源:本文基于公开信息推演;推演非预测)

三档情景的共性比差异更值得关注:无论落在哪一档,2027年的零售重签价都将显著高于2026年——售电公司经历了这一年的亏损之后,没有任何主体会再以0.26元/千瓦时附近的价格签订不联动合同。危机的"终点"不以政策出台为标志,而以零售合同范本的结构性改变为标志:联动条款从可选项变成默认项。在此之前,任何一档情景都只是亏损规模的量级差异。

情景数字的推导链条值得摆明,便于读者自行校验:1—9月累亏约30亿元(1—8月超20亿元+9月超10亿元)是确定基数;四季度三个月,单月亏损若落在2亿—3亿元(现货均价持平9月、递延与纠偏措施落地),全年落在36亿—40亿元一档;单月若达4亿—6亿元(现货均价破0.5元、仅有应急措施),全年落在42亿—48亿元一档,与请示文件预警的50亿元量级基本咬合;单月若放大至7亿—8亿元(价格持续冲高、检修延期、政策缺位),全年即触及甚至超过55亿元。三档之间的差距,几乎全部由"现货均价相对0.395元的偏离幅度×暴露电量"这一个乘积决定——政策能改变的只有暴露电量的折扣系数。

九、上游风险:燃料、枯水与检修

四季度现货价格的上行风险由三个上游变量决定。第一个是燃料价格。煤炭、油气价格2026年以来高位运行,燃料成本经边际机组报价即时传导至现货均价——这是现货价格从4月0.368元到9月0.395元逐月抬升的成本侧推手。冬季燃料旺季与进口煤价差收窄,都对四季度成本端构成支撑。

第二个是来水。广西水电占比高的电源结构,意味着枯水期水电出力的回落直接转化为火电的替代发电需求,进而抬升边际成本与出清价格。来水的年际波动无法提前一个季度预测,它是四季度现货均价最大的自然变量。

第三个是检修与电网改造的工期。核电、煤电机组集中检修与线路升级改造叠加供给收缩,任何一项工期延长,都会把现货均价往上推一档;反之,若检修如期恢复而暖冬压低负荷,价格上行的斜率会放缓。三个变量中,燃料是趋势项、来水是随机项、检修是日历项——趋势项已经给出方向,随机项与日历项决定幅度。这也是行业把四季度均价预期锚定在0.5元/千瓦时的原因:不是精确预测,而是三个变量同向叠加的中性结果。

十、全国视角:规则缺口与下一步

广西的烈度最高,但机制问题在全国现货省份普遍存在。2026年以来:广东500家参与交易的售电公司中298家累计亏损,占比近六成;安徽1月全行业亏损超1.19亿元;贵州前两月亏损超4000万元。这些数字的背景是:全国已有一批省级现货市场转入正式运行,更多省份处于连续结算试运行阶段。每个新转正的省份,都可能经历"低价预期期签约—价格中枢反转—批零倒挂暴露"的同一套循环,区别只在烈度与时点。

先行省份的零售合同演化提供了参照。山西、山东等最早转入现货正式运行或长周期结算试运行的省份,零售侧已逐步出现固定价、价差分成、联动价等多种套餐形态并存的格局——多样化本身不消灭倒挂,但把倒挂的烈度在签订时点就做了事前分配,而不是事后由售电方独自消化。据行业观察,这类联动化套餐在先行省份的渗透率明显高于后发省份,且在现货高波动的年份占比上升更快。这个对照的含义直白:合同结构的市场化可以走在工具上市的前面,广西缺的不是可借鉴的范本,而是把范本写进本地规则的动力——多数情况下,这份动力要等一场足够痛的亏损来提供。

规则缺口的补法并不神秘,难在优先级。工具箱里至少有四件现成的工具:其一,推动电力期货、期权上市,给售电侧一个标准化的对冲市场——这是根治"裸卖期权"的工具;其二,零售合同范本中引入默认的批发价联动条款,可设涨幅上限与缓冲池,兼顾用户承受力;其三,把中长期合约覆盖率从"政策要求"落成"准入与考核指标";其四,为偏差考核设置缓冲带,避免用量波动放大价格波动。四件工具没有一件需要财政出资,全部属于制度供给。

从这个角度看,四项诉求的深层意义超出了广西一省的纾困:它是市场对"价格风险由谁认领"这个问题的一次公开提问。批发侧的价格发现已经完成市场化,零售侧的风险承担却还停留在行政化思维里——出了问题找政府,而不是找工具。如果这次危机的收场方式只是"暂缓结算+财政缓冲",那么2027年的下一个极端行情里,同样的问题会换一个省份重新上演。

边界与局限

第一,数据口径。亏损数字主要来自请示文件与第一财经等媒体报道,未经第三方审计;8月度电购销价差、零售电量等来自行业媒体援引的交易中心公示口径,为单月数据,不能直接外推全年。文中价格均为电能量口径,不含输配电价与政府性基金附加。

第二,立场局限。本文的信息基础以售电侧披露为主,用户侧、发电侧与监管方对同一组数字可能有不同的事实陈述与价值判断。一个完整的市场叙事需要纳入各方视角。

第三,区域局限。各省电源结构、现货运行阶段、零售竞争格局差异显著,广西的分析框架可供参照,具体结论不能直接外推至其他省份。

第四,时效与推演。四季度现货走势与政策节奏存在不确定性;三档情景是基于明示假设的敏感性分析,不构成预测,更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结语

回到那张期权。售电公司免费卖出了一张看涨期权,不是因为它们不懂期权定价,而是因为市场没有给它们定价和对冲的任何工具——在无法管理风险的市场里,能做的只剩下比谁赌得更便宜。50亿元是这个赌局2026年的账单,它记在售电公司头上,但问题的根源写在规则里。

判断这场危机如何收场,有三个可跟踪的观察点:一看四项诉求中递延与纠偏两项的落地速度——阻力最小的两项若都推进迟缓,说明制度修复的意愿不足;二看四季度现货均价相对0.395元/千瓦时的偏离方向与幅度——它决定全年账单的最终量级;三看2027年零售合同重签的条款结构——联动条款是否成为默认选项,是这场危机是否真正推动了机制建设的判据。

售电行业的价值从来不该是"赌方向",而应是"经营风险"——把批发价格的波动吸收、分层、再定价,卖给不同风险偏好的用户。什么时候这个行业的收入来自风险管理能力而不是价差运气,电力市场化改革才算真正越过了这道坎。广西的50亿,是这道坎的入场费。

资料来源:《关于请求采取紧急措施防范广西电力市场系统性风险的请示》(2026-09-30,据第一财经及行业媒体报道);第一财经2026-10-09报道(广西售电行业亏损事实与央企联名请示细节,本文仅借鉴选题方向、基于公开事实独立撰写);行业媒体援引广西电力交易中心结算数据(2026年8月零售市场口径);国家发展改革委发改运行〔2022〕1861号文(中长期签约比例要求);发改价格〔2025〕136号文(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及机制电价差价结算安排);广东电力交易中心2026年上半年售电公司经营数据(据媒体报道);安徽、贵州售电市场亏损数据(据行业媒体公开报道)。三档情景与逐项诉求评估为 NewdPower 研究口径。

观点仅供参考,不构成投资建议。